作为人臣,辅佐君王十余载,陛下的子嗣赵砚书看着萧怀玉,并没有说完整,但她透过萧怀玉的眼神,便也明白,这一年陛下总是十分哀伤。
为子嗣之事,陛下吃了很多苦,燕王的胞妹是太医正,不妨可以去问问。赵砚书又道,甘露殿内的九死一生,是内舍人告知的下官。
妇人产子的凶险,如过鬼门关,死生难料,下官觉得,以陛下胸中抱负,是绝不会让自己赴如此险境的。
陛下对燕王
不要说了。萧怀玉的眼里布满了泪水,年幼之时,母亲产子,她就在身侧,只有亲眼见过才知可怕与凶险,她自责又懊悔,于是整颗心,被愧疚与心疼填满。
去年暮春时的那个晚上,妻子与她说了许多话,二人就这样静静躺了一夜,直到天亮,圣驾离开荆州。
她并没有察觉,但半年之后,京都长安便传开了一个震惊天下的消息,同时震惊的还有她。
直到君王为皇嗣取名,以解毒之药为名时,萧怀玉便明白了一切。
让皇帝章和二年时,还是长公主的皇帝,曾与她说过那样一段话。
【武安侯见惯了杀伐的残酷,甚至常被噩梦惊醒,是否也渴望这样的温情,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那时候的萧怀玉并不理解她为什么会这样问,直到几年前,她从好友哪里听得了一些在她死后的事。
作为凡人,这种超然物外,所不能理解的事,让她万分困惑,然而回想起自己半生,如梦一般的醒来,或许,这世间的虚幻,本就已经超过了她的认知。
既然死生都能够复往,那么其他一切,也就不足为奇。
带我去见陛下。萧怀玉看着赵砚书道。
※ ※ ※ ※ ※ ※ ※ ※
承天楼
李瑾回应了她一句,上元安康。已是泪流满面。
随后便向她一步一步慢慢逼近,眼中有所埋怨,喃喃念道: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
朝发欣城,暮宿陇头。寒不能语,舌卷入喉。
萧怀玉听后,心脏疼痛得如要碎裂,陇头流水,鸣声呜咽。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这首诗歌,作于诸胡南下,天下分崩离析,形成胡汉的南北对峙之时。
身处南方的汉人,遥望故土秦川,思念之情,肝肠寸断。
李瑾三步并作两步,飞奔到了她的身前,萧怀玉伸出手心疼的将妻子拥入怀中,满怀愧疚的道了一声,对不起。
怀中传来呜咽之声,许是满身疲惫,终寻到可依之人,遂才放下心中戒备与那份帝王之尊的高傲。
抛开一切身份与枷锁,我们,都只是困在世俗中的凡人罢了。
无论置身何处,即便攀登到顶点,也终有无法得到与成全的人与事,遗憾,将伴随我们所有人,走完一生。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呢。李瑾在她怀中抽泣道。
萧怀玉紧紧搂住妻子,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我于朝野销声匿迹,整整一载,陛下于宫中诞育皇嗣,民间多有揣测。
我自然也是在意的,世人的看法。萧怀玉道,明明,公主是我拼尽一切想要接近与留下的人,是我用了半生,才触及的人,也是我付出了一切才得到的人。
我是一个庸俗之人,困在世俗与情爱当中,再也无法走出。
我比任何人都要在意公主。萧怀玉看着李瑾,泣不成声,我比任何人,都想要拥有与占得公主。
为此,我奋斗了两世。萧怀玉又道,于我而言,理想与抱负,从来都是其次。
只有公主,我心唯一。
第366章 番外(终章 )
甘露殿
李瑾将萧怀玉带回了甘露殿,在一众宫人与内侍惊讶的目光下。
她们之所以如此诧异,便是因为皇帝的寝宫,已经有数月不曾出现过外男
但她们作为皇帝身边最近亲的侍从,几乎都知道皇嗣之事。
而至于朝野的议论,他们止步于内廷,所知道的并没有这些近侍那般详细,因而在他们的猜测人选当中,皇嗣的另外一个血亲,除了燕王之外,更多的是一直陪伴在皇帝身侧中书侍郎赵砚书。
无论是才华还是相貌,赵砚书都要远胜于燕王,且早已过而立之年的赵砚书,一直不曾娶妻,朝中也从未有人听过赵相公的妻眷,而皇帝又十分器重与信任,时常单独召见,这便更加惹人猜测。
只有皇帝身侧最亲近的侍女才知晓,皇帝与宰相单独会见时,从来都只是商讨政务,偶有闲聊,也不会有逾矩的行为。
皇帝登基十二载,真正留宿过的外男,便只有燕王一人。
刚至甘露殿前的廊道,便听得了婴儿洪亮的啼哭之声,萧怀玉站在殿前陷入了犹豫。
她的心里并没有多少喜悦,听得赵砚书之言,她更多的是对妻子的亏欠与愧疚,以及深深的后怕。
生命得到延续固然值得高兴,可若因此,而让爱人承受这种她无法想象,也难以忍受的苦,她又怎能高兴得起来。
倘若又因此让她失去挚爱,她不敢想,即便已经成为过去,即便母女平安,她仍然后怕。
李瑾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拉着她的手走进了甘露殿,但刚刚踏入门槛,她便拉着妻子紧紧相拥。
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响亮,她的心也越来越紧,为什么要受这种苦。
赵砚书什么都与我说了,我也问了怀凝,当时的情况很不好,你本就体弱,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来。萧怀玉自责道,如果公主只是想要一个继任者,我明明也可以。
没有什么可不可以,李瑾回道,你可以赴死,难道我就不能吗?
我想让你知道,我们之间,是对等的,我想让你知道,心甘情愿的,非是你一人而已。
你爱护与心疼我,难道我对你,就不是了吗。李瑾又道,她握着萧怀玉的手,轻轻摩挲着那手掌上再也无法消除的伤痕,不要再为我添任何的伤了。
你怕失去我,难道我就不怕失去你吗。
萧怀玉紧拥着怀中的妻子,声音变得哽咽,说不出话来,在李瑾的示意下,殿内的傅母与宫人纷纷离去。
李瑾拉着她来到了一张竹制的摇篮小床前,摇篮内的孩子哭得很是厉害。
直到一个除了母亲以外的陌生人影出现在前面,她瞪着双眼逐渐停止了啼哭。
萧怀玉低头看着,看着婴儿伸出的手,那样的小,由母亲所孕育出的新生命,让她觉得很是神奇。
于是便也伸出了自己的手,食指轻触了婴儿稚嫩的小手,这是母女的第一次照面,稚嫩的小手握住了她的食指。
萧怀玉落下了泪水,随后将孩子从摇篮内小心翼翼的抱起。
而对于这个从未见过的人,小紫芙不但没有表现出抗拒,反而有些好奇的在她脸上乱抓,并停止了哭闹。
李瑾看着这样一幕,眼里充满了激动,紫芙生于深秋,与我一样,从不近生人,看来,她很喜欢你,也知道你也是她的母亲。
萧怀玉抱了一会儿后,将紫芙哄睡,随后放回了摇篮。
她也是你的女儿,我希望,你能够喜欢。李瑾看了看摇篮里的女儿。
当然,她是你我的延续。萧怀玉回道妻子,但我喜爱她,并非因为她是我的血脉,而是因为她是我的妻子,十月怀胎,以身体的苦难,九死一生换得的。
我爱我的妻子,而后才是她。萧怀玉又道。
※ ※ ※ ※ ※
上元之夜,长安城内的热闹将要持续到天明,连续赶了几天路的萧怀玉早已是累及。
沐浴的殿室内被雾气所笼罩,衣物散落在木阶上,李瑾靠坐在萧怀玉的怀中,讲述着离别一年中所发生的趣事。
听着妻子的声音,萧怀玉眼里的疲惫渐渐散去,她伸手,从背后搂住妻子,将脸贴在她的颈间轻蹭,这世间有太多无法想象到的奇妙,过于细想,只会痛苦。
例如去年暮春,公主与我相见,却格外的分寸,我那时以为公主是在与我置气,遂没有多想。
长安传来消息时,我确实有所震惊,但想到你我之间的过往,想到那老道的话,便也明白了。
你的执意离开,我的确心中是有气的。李瑾毫不遮掩的回道,但在见到你之时,那些气也随着消散。
这一次,李瑾回过头,收起了眼里的柔软,我不会再让你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