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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御宅屋 > 都市言情 > 除夕夜,暴雪天 > 除夕夜,暴雪天 第35节
  烤就烤。
  找两根棍子夹着,架到了火上,香味很快就出来,大家都围了过来。又不知是谁说:既然大列巴都烤了,那也烤点土豆地瓜吧!就这样,都放弃了去莫尔道嘎镇里吃早饭,决定用火烤一切。
  大家嘻嘻哈哈的,没见过世面似的,都说这火烤的东西怎么比烤箱烤的好吃呢?更好玩的是,此话一出,无人反驳,都跟着点头:绝了,牛逼。
  偶尔路过的车辆看到他们的车阵就停下车寻了过来,看到他们在烤东西吃,搓着手有点跃跃欲试。青川的人自然不会吝惜那点东西,丢给人家一个,侧个身让位置,一起烤吧!徐远行甚至还想捡人家呢,今天去哪啊?去敖鲁古雅和根河的话可以跟我们搭个伴,路上不好走,万一车坏了,我们还能拖一段。非常可惜,对方要去恩和,徐队长就祝人家旅途愉快。
  青川的人出发的时候看看彼此,脸上多少都沾着点灰,这挺好玩,彼此嘲笑一番,就奔根河去了。
  退了烧的小扁豆又如愿坐上了曾不野的车,一路上跟她的野菜姨念叨驯鹿。她担心他们看不到驯鹿,又担心驯鹿不吃她喂的东西。她还问曾不野,鄂伦春人真的都不爱下山吗?
  曾不野没来过根河,也没见过活的鄂伦春人,也没法预判驯鹿这一天是不是都上山了。但她知道,鄂伦春人喜欢吃的一种小饼,她倒是很想尝一尝。
  关于小饼的故事,是曾焐钦讲的。他说他多年前曾接待过一个鄂伦春的朋友,喝茶的时候那个朋友从挎包里拿出了一个白白的小饼。曾焐钦吃了一口,小饼软糯香甜,就问那人这饼叫什么,那人说了几次,曾焐钦都没听懂。只听懂一个“饼”字。那么就索性给它命名为“鄂伦春小饼”吧!
  大兴安岭的树木都结着霜花,他们的车队在林间穿梭,不时刮到伸出来的枝桠,就抖落满树的雪花,像下了一场又一场大雪。
  小扁豆一个劲儿地哇哇好美啊,再哇一会儿,安静了,吃起了零食。他们到达驯鹿部落的时候是中午,之前并不想来着人工开发的景区,后来因为大家实在是想跟驯鹿玩一会儿,就来了。
  驯鹿可爱温顺,大鹿角在头顶支着,在林间缓慢地徘徊,透过大兴安岭冬季林间的薄雾看过去,如梦如幻。小扁豆已经提着装着食物的小竹篮跑了过去,曾不野却被香味吸引了。那是一种类似于烘烤的甜香,在空气之中酝酿、发散,到她鼻间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了一丝丝。她寻味而去,走过刚刚清扫过的长长的木栈道,一直走,终于看到了一个尖顶帐篷。
  帐篷门口摆着一个炉子,炉子上烤着几张小饼。曾不野的血液涌动起来,快走了几步,蹲在了那个老人面前。
  鄂伦春老人年纪应该很大了,带着一顶白色毛帽子,帽子下压着叮叮当当的串着小宝石的坠子。坠子垂在脸侧,头一动,就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么好听。
  曾不野问老人:这饼卖吗?
  老人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懂,就又说:“我想买点吃。”
  老人就递给她一个,并拍一拍自己身旁的坐垫,示意她坐下吃。曾不野就坐在老人身边,看到她拿起暖壶和水杯,给她倒了杯奶茶。沟通是有障碍的,但曾不野觉得挺安心。她咬了一口小饼,淡淡的甜味就在她的口腔里弥散开了。她好像找到了父亲说过的饼。
  她并不知道是不是天下所有的父女都像她和爸爸一样,也有说不完的话。她曾怪过爸爸话多,心烦的时候也会请爸爸安静。她并非全然的好女儿,在爸爸面前十分任性,因为知道爸爸永远不会离开她,所以把所有的坏情绪都给了爸爸。
  曾不野一边吃着小饼一边想:如果当初多让他说一些就好了。
  徐远行也寻味来了,他自来熟地坐到老人另一边,也不问价,自己拿了个饼。
  “你都不问多少钱?”曾不野头伸过去问他。
  “你先吃的,你没问?”
  曾不野摇头:“我问了,听不懂。”
  “算了,先吃。”
  老人也不拦着他们,只是笑眯眯看看她,再转头看看他。徐远行问老人在看什么,老人指指天,再摇摇头,嘴里说着什么,但他们都听不懂。后来来了一个鄂伦春的小伙子,蹲在炉边烤火。也是看看曾不野,再看看徐远行。
  “看什么?”徐远行问。
  “你们能拉我去根河吗?”小伙子莫日根问:“我要去根河参加婚礼,然后把车开回来。”
  “行。”
  “那你们的饼子不要钱。”
  “那我们也得给钱。”
  徐远行捡到的小伙子答应带他们去树林里走走。小伙子说有驯鹿自己去玩了,他带着他们去找找看。一群人浩浩荡荡往森林深处走。
  此时大兴安岭的森林深处,是被极寒笼罩的世外人间。雾气袅袅地漂浮着,树干上结着霜花。脚下的雪是盖在千年的松针之上的,格外的软。鸟在树上筑巢,听到有人语声,从鸟巢之上探出了脖子,左看、右看,好奇怎么有人闯进来啦?驯鹿不知去哪里,小伙子莫日根说一定是往里面走了。
  他很开心带着他们在山林里寻找驯鹿,因为他平时一个人来,偌大的林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吹个口哨,鸟儿就用更多的鸟叫声压倒他。他吃个饼子,就有傻狍子跳出来,好奇地看着他。他没有人说话,只能跟动物说话。现在好啦,他有了这么多朋友。
  他不用担心他们会破坏这片山林,他观察过,这些人都是好人。他们喂驯鹿的时候很温柔,那个小女孩怕驯鹿吃不饱,来来回回买了十篮食物。他们也不随便折树枝,就连拍照,都很有礼貌,先问他能不能拍。那两个吃饼子的人,不知道价钱,吃的胆战心惊。
  他喜欢这样的人。
  莫日根也很感激他们一下就记住了他的名字,好像他不只是他们旅途之中碰到的一个普通人,而是他们真正的朋友。他们莫日根、莫日根地叫他,总是亲切地揽住他肩膀。
  山林里的雪那么深,踩一脚下去,就到了小腿。拔起来、踩下去、拔起来、踩下去,其乐无穷。再拔起来的时候,莫日根指着前方说:找到了!
  抬头望去,林间有十几头驯鹿正在缓缓地走,它们的身上系着铃铛,随走动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响声穿透薄雾和森林,好像在讲述一个神秘而古老的故事。驯鹿停下来看向他们。
  那一眼是带着怎样的灵气呢?曾不野觉得自己好像瞬间就被它们看懂了。她的手伸进口袋,攥着曾焐钦并为雕刻完的驯鹿木雕。她在心中给它补齐了形状,因为她见到了真正的游荡在山林间的驯鹿。
  她感动的想哭。
  鼻子和眼睛都热热的。
  驯鹿认识莫日根,也不怕他们,所以缓缓朝他们走来。
  这一幕,会跟这次旅行中其他的瞬间一起印在曾不野的回忆之中。驯鹿身上有草的味道,它们的眼睛那样明亮温柔,当它们走向你,本身就是一种安慰。其中一只走到曾不野面前,用脸颊摩擦她的裤子。
  曾不野就蹲下身去,摸了摸它的头。它也不恼,只是在跟她玩。曾不野拿出那个木雕举起来,让它跟驯鹿合影。画面定格那一瞬间,徐远行闯进了她的镜头。
  太冷了,她并没有重新拍一张,将木雕驯鹿和手机都放进兜里。
  莫日根完成了对他们的承诺,像个孩子一样开心。到了根河的时候,他甚至邀请他们去参加他朋友的婚礼。青川的人还真的就去了。曾不野没去,但她请徐远行帮她带了一个红包,以表达对新人的祝福。
  那天天色尚早,曾不野却没由来地犯困,在她躺到床上两分钟后,她就睡死了过去。这么沉的睡眠。她觉得她醒来的时候是在傍晚,黄昏的光那样柔美。当她睁开眼睛以后,看到父亲就坐在窗前。光将他的轮廓打瘦了。
  那是很平常的一个黄昏。
  曾焐钦坐在窗前,见她醒了,就说:“你醒啦?今天晚上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做炸酱面?还是吃羊肉汆面?糊塌子就小米粥?”
  曾不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在床上坐了很久,就那样看着曾焐钦。
  “睡傻啦?不认识你爸爸啦?”
  曾不野泣了一声,她走上前去把手放在曾焐钦的肩膀上,温热的体温传递到她掌心。她确信自己不是在梦里了。在曾焐钦面前蹲下去,仰起头看着他。她看到爸爸的脸,那几根熟悉的皱纹还在,那满身的木屑的味道还在。于是她伏在爸爸的膝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她哭了起来。
  “爸爸,爸爸…”曾不野一声声地叫着爸爸,说着:“爸爸,对不起…”
  对不起爸爸,我应该听你的话,不跟王家明谈恋爱的。你早就看出了他的肮脏和丑陋,可是我那时年轻,我什么都看不到,也看不懂。我害了我自己,也害了你。
  对不起爸爸,我不应该因为自小没有妈妈,就责备于你。我不该在青春期时候跟你吵架、离家出走,我不应该对你说一百个你也代替不了妈妈。
  对不起爸爸,我应该听你的话,及时止损,放过自己,可是我没有,所以我身陷困境,至今仍难自拔。爸爸,你说你很难过你的智慧和能力不足以救女儿于水火。不是的爸爸,是女儿愚蠢。
  对不起爸爸,对不起我伤害了你。
  谢谢你爸爸,谢谢你永远原谅我,谢谢你至死都爱着我。
  曾不野泣不成声,那些憋在心里很久的话,那些在曾焐钦离世后她所有的愧疚,都在他们重逢的这一天决堤而出。
  爸爸温柔地抚摸她的手,轻声说:“女儿,不要怪自己,永远不要怪自己。”
  “人生啊,有很多很多孤立无援的、绝望的、寒冷的暴雪天,但温暖的、热闹的除夕夜每年都来。”
  “女儿啊,在除夕夜这天放下一切歇歇吧。吃一顿爸爸给你做的饭。”
  曾焐钦说完就去了厨房,曾不野听到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听到抽油烟机响了,爸爸在菜板上当当当切菜,听到“滋啦”一声爆葱花的声音。厨房里传来香气。这满是饭菜味道的黄昏。
  她一直哭一直哭。
  以至于吃饭的时候还在哭,爸爸就说:“哭着吃饭对胃不好,你不要哭了。”爸爸为她擦眼泪,摸摸她的头。她吃了一顿丰美喷香的年夜饭。
  她终于吃到了一顿年夜饭。
  可是黄昏总要结束的。
  爸爸说他还有一个雕刻要着急交工,跟她碰了一杯后就急匆匆准备出门。出门前他看了她一眼,笑着说:“除夕夜快乐。”
  “除夕夜快乐。”
  曾不野睁眼的时候,发觉她的枕巾湿了一大片。她以为这一觉睡了很久,看了眼时间,不过过去了一个小时。她在根河的黄昏时间醒来。
  昏黄的光照在椅子上,她走过去,坐在了光里。
  第二天他们又去看了额尔古纳河。
  其实他们这趟旅途,屡次路过额尔古纳河,他们一眼又一眼看过了它。但这一次,他们是专门为它而来的。他们的车队沿着根河一直走,河流在额尔古纳市汇入额尔古纳河,而他们则汇入了城市。
  这一路,他们不停在感受来自于额尔古纳河的安慰。悠远绵长的额尔古纳河,穿过辽阔的草原、幽深的森林,也穿过了无数的岁月。额尔古纳河能治愈一切。治愈他们的疲惫,他们带来的满身的伤痕、他们对生活的困惑。尽管它不会说话,但仿佛已诉尽了答案。
  曾不野的这趟旅程止步于她现在所在的漠河市。她寻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当年曾焐钦看直播的那个机位。是在漠河政府大楼前,面向着街道。
  漠河下起了雪,当年她和爸爸在电视投屏看到的雪,如今她在淋着。她心满意足。
  她就站在那高高的台阶上向远处望,遥远的漠河不再遥远。
  徐远行给她打电话,说他们要陪433求婚去了,让她速回。陪433求婚,这真的很吸引她。她倒是要看看,什么姑娘能看得上脑子不好使的433!赶回酒店,上了车。这回阵型变了,433做了头车。
  小小的433,完成了它的壮举,从北京绕了那么一大圈,终于来到了漠河。他在前面带路,也带着雄赳赳的气势。他们的车驶出漠河市,一直向远处开。
  徐远行问:“433回话,去哪求婚?”
  “去一个村子。”
  “行。”
  那村子距离漠河市有近百里,曾不野看着路过的东北乡村。对于很多人来说,年早已过完了,年轻人已经离开这里回到了城市。于是乡村荒芜了。这与她想象中的散发着热气的东北不太一样。
  他们的车驶进乡村的时候,已是月上柳梢。乡村路像被水洗过一样,那样宁静。他们的车停在了一户贴着喜字的院子前,433打电话过去,让对方出来。
  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433站在那里号啕大哭。他们自始至终没见过433要求婚的姑娘,这个故事也不便问起。也没有人说433这样的举动有多傻,因为“傻”,是年轻的另一种表达。
  大家都在车里没有出来,尽管姑娘没出来,但村子里的老人却出来了。他们披着衣服站在院子里,望着这些他们很少见到或干脆没有见过的车。这些车和人,还有哭泣的433自然会在他们心中形成一个新的故事。那故事应该是这样说的:有那么多北京的车来到我们的村庄,可惜我们的姑娘呀,不为所动!
  在他们掉头回去的时候,曾不野向那个院子里看了一眼。她好像看到有一个姑娘额头贴在窗上,向外看着。
  她有心提醒一下433,但433已经掉过头绝尘而去了。
  433有一点很好,他没有骂姑娘一句坏话,没有把这次经历归咎于姑娘嫌弃他穷,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回到漠河后,说要请大家喝酒吃烧烤。
  大家都没拒绝,都说既然已经到了漠河,那我们今天总可以不醉不归了吧!
  小饭馆里挤满了他们的人,老板高兴地合不拢嘴,没事儿就给人递烟。曾不野喝了一碗大碴子粥,黏糊糊的,味道很足。再就一根咸菜条,更好喝了。她感激这趟旅行,给了她好眠和食欲。
  他们说要不醉不归,就真的敞开了喝酒了。徐远行不躲酒了,曾不野兴致也来了。在旅行的终点,她终于变成他们,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大声欢笑。
  后来,他们都喝醉了。
  孙哥又抱出了吉他,他们又唱起了歌。有人站在凳子上,有人站在地上搭着肩膀。
  他们唱:
  “我画出这天地,再画下一个你”
  “多年以后我终于知道,在你面前我在劫难逃”
  “如今我们天各一方,生活的像周围人一样”
  这些歌大概都应433的景,因为他唱着唱着就哭了。也或许这一天他随便唱什么歌都会哭。
  曾不野看着这些欢唱的人,她太想记住他们了。他们稀有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