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旖死了。
这是比“南汀然醒来”还要早到的消息。
宋又杉给还在昏迷状态的南汀然擦了擦脸,闻言怔楞片刻,哑着嗓子无意识地重复:“死了?”一时之间,宋又杉不知该作何表情。她恨施旖吗,好像也说不上,只是在欺骗和背叛中消磨了对施旖的友谊,慢慢地把施旖当成一个陌生人。可这难以抹去她和施旖相处的点滴,于是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宋又杉难免生出一些悲哀。
“嗯,施家发讣告了,下周五举行葬礼。”林路语气很淡,把打包的盒饭放在病床旁的柜子上,道,“先吃饭吧。”
宋又杉对着林路点头后却没有任何动作,自顾自地拿起沾了水的棉签,往南汀然干涩的嘴唇上点了点。
“怎么不吃?”林路搬了张凳子坐下,蹙眉关切地问,“没胃口吗?”
宋又杉掀起疲惫的眼帘叹了口气,摇摇头,有些语无伦次地说:“我只是,只是有点害怕。前一天施旖还给我打电话约我们吃饭,说有重要的事想和我说。转眼间,就那么一会,他就死了?”这句疑问真切地表露了宋又杉对世事无常的荒谬之意。
“我害怕,”宋又杉哽咽了一下,随即很快调整过来,“害怕汀然和施旖一样。”一转眼也离开她。她明知道结束抢救后医生就说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可她还是忍不住恐慌起来。生命实在是太脆弱又短暂,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降临。
宋又杉深深地望着南汀然,看她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平日里晃动的发尾也如她一样,蔫蔫地耷拉在脖颈。她的额头和手臂缠满了绷带,隐约可见渗出的血液,星星点点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苍白的无血色的面庞上,也只是勉强为她添了点生气。
“别这样想。”林路上前拍了拍她的肩,“医生说接下来是恢复的关键期,你可不能倒下。吃完饭好好休息一下吧,你都一夜没睡了。”林路换了一种方式激起宋又杉的意志。
宋又杉看了看林路,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打开盒饭机械地往嘴里扒,食不知味。
林路看着宋又杉吃完饭后又劝着她在陪护床上躺一会,等宋又杉小憩后才起身离开──航路和舟立都暂时由她主持大局,她不能离开太久。
午后的阳光很好,暖洋洋的,让宋又杉想起几年前她和南汀然在莲城生活的那几天。她们在莲城没有太多认识的人,所以她们可以短暂地从社会身份中脱离出来,纯粹地活着,两人相互依偎依靠地活着。如果可以,宋又杉还想和南汀然再去莲城,就住在原来住过的地方,偶尔和邻居小赵姐姐聊天吃饭,偶尔懒怠地躺一整天,偶尔出门漫无目的地瞎逛。
等南汀然醒来,宋又杉想和她一起窝在家里,然后在夜晚到来时钻进被窝抱住她,在她耳边告诉她自己喜欢她,喜欢了很久,很喜欢很喜欢。那会是一个普通的夜晚,不灭的路灯闪着温暖的黄色光芒,树影摇曳斑驳,像是为她们披上一层纱衣。
宋又杉被幻想抚慰到,不禁笑了起来,捧起南汀然的手,往自己脸上蹭了蹭,最后放在唇边轻轻亲吻突起的指骨。
【杉杉,我要走了。】
这句话骤然出现在宋又杉耳畔,惊得她松开手,慌乱地瞪大眼睛不知所措。一听到“杉杉”的称呼,她下意识以为这是病床上南汀然对她最后的遗言,顿时泪流满面。
旋即她回过神来,默默擦干泪,思考这话到底是谁说的,而后在心里小声回应:【系统?】
【杉杉,我要走了。】宋又杉竟从系统这波澜无惊的语气中听出一点欣喜。
然而宋又杉怎么也开心不起来,汀然还在病床上迟迟未醒,陪伴她们许久的系统居然也要离开了。
为什么呢?偏偏在这个时候。
【杉杉,你们积累了足够多的改变值,要使用它来唤醒汀然吗?还是和之前一样,10%手续费。】
宋又杉内心还未升起的埋怨立刻被这句话彻底打散,她急迫地喊:“要!我要用!”她完全忘记了她和系统可以在脑中交流,转而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最真实的想法。改变值哪有南汀然重要。
【已扣除改变值。】
心脏不停地跳动着,目光一刻不移地注视着南汀然,祈祷着南汀然睁开眼地第一瞬间看见的就是她宋又杉。
南汀然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有力,那双紧闭已久的眼睛微微颤动着眼皮,随后缓缓睁开。鸦羽似的睫毛不情愿地袒露出眼瞳,犹如第一缕晨曦中新绽的花朵舒展开来。
她侧头,对上宋又杉期待的目光,虚弱地扬起一个笑容,舔舔嘴唇说:“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
宋又杉喜极而泣,滚烫的泪水从她的脸颊上淌下,滴落在她们交握的双手上。南汀然抬手想抹去那滴泪,却被伤口牵扯着倒吸一口冷气。
“没事吧!”宋又杉比南汀然本人还紧张,手忙脚乱地将南汀然的手放回到被子里,好好掖好被角,“喝点水!”宋又杉扭头又倒了杯水,递到南汀然嘴边。
乖乖躺着一动也不动的南汀然无奈地笑笑,还是宋又杉意识到什么,红着脸找了根吸管给她。
看着南汀然重新焕发活力的模样,宋又杉在心底说了句“谢谢系统”。她没有收到系统的任何回复,她想系统应该如它所说的离开了吧。
人生路途上不可避免地会面临一次又一次分别,系统早就表露出它身负任务,迟早是要离开她们的。宋又杉只是没想到这一刻会来得那么快,她急切地观察南汀然的状态,甚至没来得及和系统好好告别。
宋又杉和南汀然分享了这个消息,虽然她们不知道系统要去往何方,但她们共同祝福系统一路平安。
面临的第二次离别是施旖的葬礼。
彼时南汀然刚出院,皮外伤上还缠着绷带,四肢都使不上什么劲,由宋又杉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迈进殡仪馆。
外头烈日炎炎,与殡仪馆的低温形成了天然的屏障,南汀然吸入冷气,喉头发痒,控制不住地咳嗽几声。一旁的宋又杉快速抽下手臂上搭着的长袖外套,给南汀然披上,拉着她坐下。
葬礼庄重而肃穆,灵堂最前方是一身黑袍的正说着悼词的牧师。牧师用沉重的语气感谢亲朋好友的到来,说着施旖的生平。台下是施旖的遗体,围着盛放的白色百合,远远望去,施旖仿佛只是迷恋于花香沉沉睡去一般。靠近施旖遗体的大概是他的母父,双目无神,满脸悲戚。
紧接而来的是遗体告别。宋又杉一手扶着南汀然,一手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白菊,沉默地走到遗体前为施旖献上鲜花。她嗫嚅着唇,最后叹了口气。
施旖的母父认出南汀然,上前唤她:“汀然,施旖做了不少浑事,我们很抱歉。”施旖的母亲看上去温和坚强,父亲也一身正派,认识施旖的宋又杉很难想象施旖会有一对这样的母父。
南汀然默然握住施旖母亲的手。
后者也不介怀,取出一封信交给南汀然:“这是施旖给你的信,我们没有拆过。”浅棕色信封上写着“汀然杉杉亲启”,显然是写给她们两个的。
捏着这封信,南汀然只觉指尖发烫。因为信的发出者已经去世,这封信可以说是绝笔信,乃至遗书,南汀然无法想象里面写了什么内容,她也无法想象施旖是在什么情形下写的。
葬礼结束,夜幕降临,宋又杉和南汀然坐在窗边,城市的灯火在她们眼中闪烁。南汀然拆开信封,跟着信纸一起出来的还有一张薄薄的支票。
南汀然讶异地把写着一百五十万的支票放进宋又杉手里,手指一翻打开信纸。纸上,施旖的字很飘逸,让人可以想象出他写信时轻快的心情,但纸上的内容是与施旖一脉相承的反胃。
信里详细记录了他是如何设计宋又杉的养父欠债,又是如何让养父联系上宋又杉。还有施旖何时开始对秦家下手,利用舆论把周秉渊送进监狱。以及施旖针对周秉渊急功近利心理,安插自己的人手,搞坏州维名声的全过程。这封信是施旖的忏悔录?不是,是施旖对自己战绩的总结。
“施旖真是……”死了还不忘恶心人。兴许底下的施旖知道她们看到信后还会捧腹大笑,为自己又一次作恶成功。
南汀然把信抛在一边,提笔写回信。她写周秉渊害人害己,撞得半身不遂,下半辈子也要在监狱里度过了;她写越洋又有了技术突破,舟立会越来越强大;她写没有施旖她非常开心;她最后写自己和宋又杉很幸福。
之后,她们一起去施旖的墓前,把回信和五十万冥币一起烧了。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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