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声音冷清。
“——我没有允许你抬头看我。”
拉赫穆们嬉笑着用尖足穿刺杀生院祈荒柔软的身躯,黑潮吞噬了地上的血迹和圣女惊愕的表情,欢快包裹住了女人残损的尸体,化作了一点零星的魔力。
此世与她而言再无任何阻碍——新生的女神白衣烈烈纵行风中,混沌黑潮在她脚下自发形成吞噬一切的道路,唯一束缚她行动的从来都只有她个人的理性,若是忽略掉那些灵魂深处传来的绝望恸哭和不甘挣扎,那么伽拉泰亚此时的确称得上前所未有的愉快。
但更多的并不是愉悦,而是无。
盘亘与如今女神如皎月银辉的那双美丽眼眸中的,并不是欢喜与畅快,而是一片空洞冰冷的虚无。
但是她还在微笑。
她在一片吵嚷的嬉笑和尖叫声中听见了陌生的脚步,女神抬起眼,对上那身形单薄的男人。
——他来了。
明明已经动用了不该用的手段来到这里,偏偏还维持着普通人清瘦文雅的模样,雪白的女神唇角弧度渐深,语气也短暂恢复了真实的愉快。
“你来杀我了呀,罗马尼·阿基曼?”
“还是该叫你——”她声音一顿,含笑又问:“我真正的'御主'呢?”
“……唯独不想从如今的你嘴里听见这句话呢。”
男人垂眼叹息着,他停顿许久,才缓缓抬起头来。
“还当真是讽刺无比啊。”
罗马尼·阿基曼只是沉默的凝望着她,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哀凉。
“——明明是你和我说过的,抛弃一切成为神明什么的……那一定是比迎接'毫无希望的未来'这种事情更加悲哀的事情。”
他自言自语着,语气却还是属于人类的自己。
“累了吗?”
“事实上——”
女神微笑着,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
“距离真正的崩溃其实还差一点呢,御主。”
她伸长手臂,冲着那男人摊开空无一物的雪白手掌,等待着什么。
“要继续许愿吗,罗马尼?”
她微笑着,将自己的疑问又重复了一遍。
“要继续和'我'许愿吗?”
罗马尼·阿基曼——亦或者说所罗门王,他只是长久沉默着看着那熟悉的面容,没有说话。
——伽拉泰亚是降临之初就被诅咒过的。
被名为罗马尼·阿基曼的男人、在还是所罗门王的时候潜藏在内心的细小期待【诅咒】了。
在这个轮回尚未开始的最初,所罗门看见了自己的未来。
那是……藤丸立香和人类最后的希望注定会被毁灭的未来。
与圣杯许愿成为人类的某个男人已经失去了战斗的力量,但是为了为了拯救人理,回应御主和世界的期待,这个男人选择成为了不成熟仪式的测试者,召唤了迦勒底第三位的英灵——纯粹为了回应人理的未来和自己的期待,最初的伽拉泰亚。
召唤的那一瞬间,某个胆小鬼无意识地许下了属于自己的自私愿望。
——即使如此,还是希望能度过作为人类的普通一生。
若是在一切结束后,自己还能在这片天空之下随心所欲的开怀大笑就好了。
——那名英灵,被这个愿望【诅咒】了。
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那份过于微小的诅咒,因为对于她所承担的东西来说太过渺小太过普通、对于刚刚成为普通人的男人来说又是完全没有注意到的可怜私心;等到注意到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于是男人与她许诺,成为共犯吧。
在这无尽无休的轮回之中,我会作为最初也是最后的御主,予你绝对理性的锚点。
英灵回应了他的承诺。
希望至少在自己这个无休无止的轮回之中,你能度过幸福又普通的一生。
这是身为伽拉泰亚的从者,最后与阿赖耶许下的愿望。
以某个男人的死亡作为起点和终点,英灵带着那份和他共同的期待开启了自己无限开始死亡的轮回。
——将这已成为异闻带的世界历史停滞在“世界会变成异闻带之前”的那一刻,直至人类的救世主找到突破轮回、找到最正确的那个未来,从根源上改变世界异变的可能性。
但是,已经成为异闻之王的女神,已经失去了最初也是最强烈的那个愿望。
她已经放弃了这个世界,残存于理性之中唯一的执念莫过于和这个男人的契约而已。
这个轮回是因为伽拉泰亚的一己之力开启,只要是在这个世界里,那么即使是冠位的所罗门王也无法将她如何——
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选择简单无比。
“反正已经是玩够的世界了。”
女神微笑着说。
“现在的我,即使无数次开启轮回大概也不会有人和感觉了吧?如何,要不要继续某个男人卑微的梦想,延续这无限轮回的日常?”
她的声音近乎蛊惑。
“不是什么做不到的事情,只要你许愿,伽拉泰亚就做得到。”
因为我是此世唯一的神啊。
“不。”
罗马尼如此回答。
“让她解脱吧。”
异闻之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这就是你的答案?”
“……是的。”罗马尼·阿基曼抬起头,目光清冽澄明。
“这是我的愿望,以最初的御主之身与我的契约者、我的共犯许诺:我将放弃唯一的心愿,放弃最后对她的期待。”
……无聊。
——无聊透顶! ! !
女神忽然露出近乎暴怒的模样:
“你以为那孩子是凭什么从那种鬼地方出来的!?”
“你以为她是凭什么走到现在的!”
“你要否认她的执着,她的痛苦,她背负到现在的一切吗?!——回答我,罗马尼·阿基曼!”
“是的。”
男人抬头,注视着唯一的女神,沉沉叫出她的真名。
“……阿芙洛狄忒。”
“支持她走到现在的从来不是我的愿望,那是伽拉泰亚自身的执念——不应被我污染,不应被爱所污染,不应被神性所污染的属于她的执念。”
罗马尼·阿基曼的脸上忽然出现了短暂的微笑。
“没发现吗?女神大人?”
“伽拉泰亚和我说过,'神不会回应声音'——所以你理所当然地忽略了很多问题,若不是我与她还有契约相连,你怕是连我也会遗忘。”
但正因如此,你才会出现唯一的弱点。
伽拉泰亚除了回应别人的期待,也曾有过自己的期待啊。
现在来说,这世界上的确无人可以伤你,但是偏偏你遗忘了一个例外——
女神一愣,她不过这片刻的怔忪,周遭就已经散开了漆黑的雾。
“宝具展开——”
突兀响起的声音熟悉至极,却是惊动了沉浸在和罗马尼·阿基曼对话的女神。
雪白的女神的脸上短暂出现了惊愕的真实愤怒,可疫医的黑雾已经压制住了混沌之潮,死魔与通过伽拉泰亚才可现世的黑泥同出一体,正因如此,黑雾弥漫的那一刻,她与拉赫穆们根本就没来得及发现。
此世最后的契约者就在自己的面前,可她却忘了某个至关重要的东西、在她毫不犹豫地选择将那些属于曾经的伽拉泰亚的软弱悲泣一起遗忘的声音和记忆里,那里面还有一个人的痕迹——
拥有契约,于是可以获得死魔的饕宴。
因为心脏,所以拥有了开启对界宝具的魔力。
女神听见别人对自己的期待,却忽略了纯粹属于自己的声音。
她双眼愕然睁大,脚下黑潮如狂涛浪涌奔啸腾跃,瞬间便吞噬了眼前所有的一切——!
“你这——”
拉赫穆们被黑雾组成的长镰切割成魔力的碎屑。
“渎神者——!!!”
男人的声音仍在继续,英灵的心脏已经在他血肉中彻底融合,知识得以贯通,意志得以重叠,那黑发的术师嘴角带笑,缓步踏入神争之地,从容念诵着英灵宝具的解放词。
“其为万物化虚的无,为万物湮灭的空,此为神弃之地、此为弃神之地。
当黑雾降下,白骨的医者行过死荫的幽谷。
——黑与死将再一次统治世界。 ”
那声音隐约与伽拉泰亚的声音幻象般重叠着,激起她封锁的灵魂深处一阵奇异的战栗。
女神面沉如水,终于再难控制她游刃有余的傲慢姿态。
黑雾彻底吞噬了一切。
伽拉泰亚的对界宝具【死魔的饕宴】,终于第一次显现出它真正的姿态——不同于英灵座上任何一位英灵生前传说化身的宝具,那是属于伽拉泰亚在此世无尽轮回之中得到的回应,那是爱,亦是最扭曲的诅咒。
信徒们只为一人的爱意无限契合她最初的传说,将昔日的英灵推上至高的孤独神座。